當多瑙河退去:從三處國界河段浮現的航運、二戰與史前自然歷史

2026年夏季,歐洲遭遇異常高溫與大範圍乾旱。從葡萄牙到芬蘭南部,許多地區在春末至初夏的降雨量低於平均值;接連出現的熱浪又加速水分蒸散,使農業乾旱與水文乾旱持續惡化。多瑙河在克羅埃西亞、塞爾維亞及保加利亞等部分河段降至觀測紀錄低點,大面積沙洲與河床裸露,航運、能源供應及河川生態也受到影響。

低水位同時讓一些長年隱藏在河床下的事物重新出現在人們眼前:沉沒超過80年的二戰德軍船艦、接近90年前的商船殘骸,以及埋藏數千年的疑似猛獁象骨骼。

倘若分別看到這三則新聞,我們可能只會驚訝於乾旱的嚴重程度,進而關注氣候變遷與極端天氣;然而,當我們將三個發現地點標示在同一幅地圖上,卻會看到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地理現象:它們不僅都位於多瑙河沿岸,而且全都出現在兩國交界的國界河段。

一、塞爾維亞普拉霍沃:二戰德軍船隊殘骸

第一處位於塞爾維亞東部港口聚落普拉霍沃(Prahovo)附近,約在北緯44.292度、東經22.590度一帶。這裡位於鐵門峽谷下游,是多瑙河上的塞爾維亞與羅馬尼亞國界河段。

1944年,德軍在東歐戰場撤退期間,將大批船隻自行鑿沉於多瑙河中。部分船體至今仍可能留有水雷、深水炸彈及其他未爆彈藥,不僅是戰爭遺跡,也長期構成航運安全問題。塞爾維亞近年在歐洲投資銀行等單位支持下,推動其中21艘沉船的調查與移除作業;2026年的極低水位,再度使部分鏽蝕船體明顯露出水面。

這些沉船並不是第一次因乾旱而現身。只要河流水位下降,它們便可能再次成為媒體焦點;然而,從地圖來看,這裡同時也是國界、國際航道與戰爭遺址三種空間重疊之處。

二、克羅埃西亞奧帕托瓦茨:1937年沉船殘骸

第二處位於克羅埃西亞東部奧帕托瓦茨村(Opatovac)附近,約在北緯45.260度、東經19.175度。該村行政上隸屬洛瓦斯自治市,位於武科瓦爾與伊洛克之間,隔著多瑙河與塞爾維亞相望。

2026年7月,多瑙河水位下降,使一艘1937年沉沒的船體大幅露出。路透社的圖片說明將其稱為匈牙利貨船「富爾頓號」(Fulton);克羅埃西亞地方媒體根據當年報紙則指出,Fulton可能是負責拖曳的船隻,真正沉入河底的,是它拖帶、裝載約相當於50節火車車廂煤炭的駁船。

這一段多瑙河也是克羅埃西亞與塞爾維亞的交界地帶。更特別的是,兩國對部分河段究竟應依現今河道中心線,還是依歷史地籍界線劃界,至今仍未完全取得共識,也是國界爭議地區。

三、保加利亞里亞霍沃:疑似猛獁象遺骸

第三處位於保加利亞北部魯塞州斯利沃波萊市的里亞霍沃村(Ryahovo)附近。2026年7月29日,一名當地居民在裸露的多瑙河床上發現大型骨骼,村民隨即通知魯塞地區歷史博物館。專家初步辨認出下顎、兩根象牙及可能的肋骨,推測可能屬於古代猛獁象,但仍須進一步分析,才能確定物種、年代與埋藏環境。這裡的多瑙河構成保加利亞與羅馬尼亞的國界。

地圖帶來的另一種觀看方式

這三個地點的共同點,並不只是「都在多瑙河上」。

從時間上看,它們分別代表三個截然不同的歷史層次:數千年前的史前大型動物、1930年代的國際河運,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的軍事行動。當它們被畫在同一幅地圖上,不同年代的事件彷彿被壓縮到同一條河流之中,讓人看見多瑙河不只是自然水體或航運通道,也像是一座不斷受到沖刷、沉積與覆蓋的「歷史檔案庫」。

從空間上看,三處發現又全部位於國界河段。多瑙河在歐洲既是交通走廊,也是許多國家的天然邊界;因此,河床中的沉船、未爆彈、化石與考古遺物,往往不只屬於單一國家的內政問題,還牽涉航運安全、跨境調查、文化資產歸屬、環境治理及救援責任等議題。因此在水位大幅下降時,更容易集中出現這類新聞。

新聞告訴我們「發現了什麼」;地圖則進一步讓我們追問:「為什麼這些發現都出現在這裡?」當多瑙河水位退去,浮現的不只是河床中的遺物,也包括一條河流長久累積的自然歷史、戰爭記憶與國界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