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 GIS 解開日月潭老照片的拍攝位置與地景之謎

于雅樂（Camille Clément Imbault-Huart，1857–1897）是19世紀後期的法國外交官與漢學家，長期在中國從事外交工作，同時研究漢語、中國歷史、地理與文化。他最重要的臺灣研究成果，就是1893年在巴黎出版的 《L’île Formose: Histoire et Description》，今譯《福爾摩沙之歷史與地誌》。這部作品不只是一本臺灣史，也可以視為19世紀末西方世界試圖系統性認識臺灣的重要知識成果。

《L’île Formose: Histoire et Description》原書主體約323頁，前面另有法國著名東方學者 Henri Cordier（高第） 撰寫長達80餘頁的臺灣研究書目導論，並附有圖畫、照片轉製圖版、地圖與平面圖。因此整體規模相當可觀。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于雅樂並不是單純從西方旅行者的角度描述臺灣，而是企圖把當時能取得的東西方臺灣知識整合起來。他大量引用中國史書與地方志，例如魏源《聖武記》，也利用西方傳教士、旅行者、探險家、海關人員的紀錄與圖像資源，以及上海皇家亞洲文會北中國支會等機構出版的研究成果。換句話說，這本書本身就是一個19世紀末的「臺灣知識資料庫」。1995年南天書局曾復刻出版，2019年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出版中文譯本《福爾摩沙之歷史與地誌》，由郭維雄編譯、戴麗娟導讀，全書近500頁。臺史博也已將法文原文與中文翻譯建置於「海外史料看臺灣」網站，因此讀者可以直接上線閱讀。

在中文譯本第 202 及 209 頁，分別有兩張日月潭照片，一張註釋為「龍湖」，一張註釋為「龍 腳 （Vue du lac des Dragons）湖」 。此外，在第 353 頁 及 356 頁則有，龍湖（日月潭）岸邊的居民水社番照片。

我們也可以在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數位典藏館找到其中 Vue du lac des Dragons 照片。

從臺大圖書館下載這張日月潭老照片後，仔細端詳，總覺得眼前的湖岸、山形與地景輪廓有些似曾相識。這份熟悉感也勾起筆者進一步追索的念頭：能否從照片中留下的山稜線、湖岸形態、聚落與道路等地景線索，一步步比對今日地貌，重新定位出當年攝影者按下快門的位置？

首先，借助 AI 工具（ChatGPT Image 2）為舊照片進行上色。黑白影像轉為彩色後，照片中的湖面、茶園、山巒與植被等地景元素變得更加鮮明，也更容易與今日的實景照片進行視覺比對，作為後續判讀地景特徵、追索老照片拍攝位置的第一步。

上色後，照片遠方的山稜輪廓與湖面景觀變得更加清楚。可以利用 Google 「以圖搜尋」功能，同時輸入上色後照片及關鍵詞「日月潭」，就可以找到在日月潭所拍攝相似的影像內容。

進一步比對日月潭現今不同地點的視野後，可以發現，照片中朝向湖面所見的山景，與自涵碧樓一帶或蔣公碼頭向南眺望時的景觀頗為相似，初步推測這張老照片的拍攝位置，可能就在今日涵碧樓所在的水社半島一帶。

進一步查看 Google 地圖街景影像，可以找到一張使用者自涵碧樓拍攝的湖景照片，其面向湖面的視角與遠方山稜輪廓，都與這張老照片十分接近，進一步支持拍攝位置可能位於水社半島一帶的推測。

不過，真正值得注意的線索其實出現在老照片的近景。照片中，湖岸前方仍可看到一片農田，其間似乎還散布著房舍或聚落；然而若與今日從涵碧樓一帶望向湖面的景觀相比，這些土地早已不復存在，原來的農地與低窪地如今都已成為日月潭的湖面。

這樣的巨大差異，應與日治時期興建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密切相關。為增加日月潭的蓄水量，臺灣總督府自1919年起推動水力發電計畫，在濁水溪上游興建武界壩，並開鑿約15公里的引水設施，將原本並不流入日月潭的濁水溪水導入潭中；同時興建水社壩與頭社壩，使天然湖泊轉變為具有發電功能的大型水庫。工程於1934年完成後，日月潭水位較原來抬升約18.18公尺，湖面範圍也隨之大幅擴張。

也就是說，老照片中今日看似「湖面」的位置，當年其實可能還是可以耕作、居住的湖岸土地。隨著水位上升，原有湖岸線向外擴張，低窪農地、聚落周邊土地以及部分丘陵地形被湖水淹沒，使日月潭的形貌被重新塑造。如此一來，照片中「遠山仍然相似、近景卻完全消失」的現象，反而成為判讀拍攝位置的重要線索：山稜提供了相對穩定的地形座標，而消失在湖水下的農田與聚落，則記錄了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前後劇烈的地景變遷。

接著，可進一步運用 QGIS 軟體，以水社半島一帶作為可能的拍攝範圍，針對涵碧樓、蔣公碼頭、育樂亭、教師會館及涵碧步道等地點，逐一檢視其位置、朝向與可見地形，嘗試重建當年攝影者可能的拍攝視角。實際操作時，也可以旋轉 GIS 圖面，使地圖的方位與老照片的觀看方向盡量一致，如此一來，湖岸形態、山體位置與各地標之間的空間關係，就能更直觀地與照片進行比對。

其中，老照片中央偏右方有一座輪廓十分明顯的山體，從位置與外形判斷，很可能就是頭社山。這類具有辨識度、且位置相對固定的山峰，可以作為重要的地景控制點。只要比較不同候選拍攝位置望向頭社山時的方位、距離與山體在畫面中的相對位置，就能進一步排除不符合的地點，逐步縮小老照片實際拍攝位置的範圍。。

也可以運用山頭模擬工具 PeakFinder，輸入推測的拍攝位置與觀看方向，模擬當地所能見到的遠方山稜線與山峰位置，再與老照片中的山形輪廓進行比對。若模擬結果與照片中的山勢起伏、峰頂位置及相對排列大致吻合，便可作為另一項佐證，進一步驗證先前對拍攝位置與視角的推測。

在大致推測出老照片的拍攝位置與視角之後，下一步便可以將 QGIS 中的底圖切換為日月潭湖面尚未因水力發電工程而大幅擴張之前的歷史地圖。如此一來，就能直接從舊地圖上檢視當時的湖岸線、農地、聚落與地形分布，並與老照片中的近景逐一比對，進一步驗證先前對拍攝位置與地景變遷的推測。

進一步比對1904年《臺灣堡圖》的細部內容，可以發現，在推測的拍攝位置前方、約164度方位角的視線範圍內，當時確實存在一塊陸域，其上分布著農地與聚落，而這處聚落的名稱正是「水社」。這也與原書中另外兩張題為「龍湖（日月潭）岸邊的居民水社番」的照片相互呼應，顯示攝影者當時所記錄的，很可能正是水社一帶的湖岸聚落與生活地景。

1904年《臺灣堡圖》所呈現的農地、聚落與陸域分布，與老照片近景中可見的耕地與房舍具有相當高的一致性，不僅補足了照片本身難以判讀的空間背景，也進一步支持先前對拍攝位置與視角的推測。

再比對1925年《二萬五千分一地形圖》的細部內容，可以發現這一帶原本位於陸域上的聚落已經不再出現。考量當時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於 1918 年便開始規劃，這些部份聚落的消失，很可能與工程前期的當地原住民遷移有關，也反映出湖面正式抬升之前，周邊人文地景其實已經開始發生變化。

至此，這張日月潭老照片的拍攝位置與大致視角，已經可以透過山形、湖岸地貌、歷史地圖與聚落分布等線索，逐步拼湊出相對合理的答案。不過，真正有趣的地方或許才正要開始。

經過上色之後，照片中原本不易辨識的細節也變得更加鮮明。前景大片整齊分布的作物，是否就是日月潭早期的茶園？道路旁一株株細長高聳的植物，又是否可能是檳榔樹？照片中的田地配置、作物種類、道路與聚落空間，其實都還隱藏著更多值得追索的線索。

如果能進一步結合歷史文獻、舊地圖、地方誌與其他同期照片加以比對，或許不只能回答「這張照片是在哪裡拍的」，還能更進一步重建當時水社一帶的農業地景、土地利用與居民的經濟活動。換句話說，一張看似單純的老照片，其實也可能成為一扇通往百年前日月潭邵族生活環境的「任意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