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遙指福德洋：從山形與古地圖解開一張臺北老照片之謎

這個故事的起點，來自北投在地文史專家、插畫工作者與地方文獻收藏家楊燁老師的臉書分享。2012年，他曾分享一張日治時期以大屯山系為背景的老照片：開闊的河灘地上，牧童與牛群散布其間，河流對岸隱約可見樹木環繞的聚落，遠方山巒層疊，畫面充滿詩意。當時我便十分好奇，這幅宛如「牧童遙指杏花村」的景象，究竟是在臺北盆地的哪個地方拍攝？這個疑問也就此留在心中，成為一道等待解開的老照片地理謎題。

十多年後，解謎的條件已大不相同。今日不僅可以運用AI技術為黑白照片上色，讓原本不易辨認的地景層次更加清楚；還能搭配「臺北百年歷史地圖」、Google地圖，以及許多已經完成拍攝地點考證的老照片進行交叉比對。

借助 AI 將老照片上色後，可以觀察到很多細節，從而解讀出以下文字敘述：

『照片遠方橫亙於山系，應為大屯火山群。若依山峰的外形與相對位置判讀，畫面右側較高、山頂籠罩雲氣的山體，是七星山；七星山西南側、位置較低且輪廓渾圓的山丘，是紗帽山。畫面左側連續起伏的山稜屬於大屯山系，除大屯主峰之外，也可能包含大屯南峰、西峰、面天山等周邊山峰。

七星山是臺北盆地北方最醒目的錐狀主峰，紗帽山則位於七星山西南方，其地形配置與照片中的山岳排列大致相符。由此可知，攝影者大致站在臺北盆地的中南部或南部，鏡頭朝向北方至北北西方拍攝。只是照片缺少明確地標，僅憑山形還無法進一步判定攝影者所在的確切位置，

攝影者所在之處是一片極為平坦而開闊的低地，左邊是傾斜的坡地，地表可見低矮草本，顯示這裡可能河川高灘地或鄰近河岸的季節性耕地。在乾燥或休耕期間，居民便將牛隻帶到此處覓食。照片中央的人物似乎騎坐在牛背上，周圍數頭牛分散於原野，亦符合當時臺北都市邊緣常見的農牧生活景象。這些牛隻除了用於耕田，也可能兼具搬運與交通功能，是農村家庭重要的生產資產。

畫面中段有一道橫向延伸的淺色帶狀地形，局部似乎可見水面，可能是低水期的河道或灌溉水路。由於拍攝當下水量不大，河岸與沙洲呈現出大量裸露，使兩岸之間看起來格外寬闊，但也可以推測如果在豐水期時，河道寬度也許會很大。河道對岸分布著一列低矮屋舍，聚落並未密集發展，而是沿著略高於河岸的平坦地帶呈帶狀排列。這種選址既便於取水與農耕，也可稍微避開河水經常漫淹的低窪地，應該是很臺北盆地內很早有的舊聚落。

聚落周圍生長著相當茂密的樹木，可能包括竹林、防風林、果樹或屋舍旁的雜木林。這些樹林不只具有遮蔭、防風及固定土壤的作用，也可能具有是防衛用圖或者提供燃料、建材與生活資源。畫面最右側還可見一股白色煙霧升起，可能是居民炊煙、焚燒農業廢棄物，或田野整地時產生的煙霧。整張照片將山地、河流、農田、聚落與牲畜共同構成一幅層次分明的臺北盆地傳統農村地景。』

有了照片上七星山、紗帽山、河道與舊聚落這四項線索，便可以進一步利用百年歷史地圖反推攝影位置。照片中紗帽山位於七星山前方，兩座山峰在視線上接近重疊，因此可將七星山與紗帽山的連線視為一條大致的攝影方向軸，再由山區向南延伸至臺北盆地。這條視線穿越基隆河沿岸，顯示攝影者很可能站在基隆河南側的左岸，朝北側的右岸及士林方向拍攝。

將歷史地圖放大後，沿著這條視線軸可找出三個較有可能的拍攝組合：由後港墘望向士林、由三腳渡望向後港墘，以及由大龍峒望向三腳渡。若只根據山峰方位，三處似乎都有可能；但將照片中的前後景物納入比較，便可進一步縮小範圍。照片顯示攝影者前方是一片寬廣平坦的河灘地，稍遠處才是河道，河流對岸緊接著分布一處規模明顯、並由樹林環繞的聚落。這表示拍攝地與對岸聚落之間不僅隔著具有一定寬度的河道，對岸也必須在當時已形成相對集中的村落景觀。比較三個候選地點後，「從後港墘望向士林」最符合照片所呈現的空間關係，近景放牧的牛群、中景的河道與農村聚落，以及遠景的大屯火山群，正好構成一條由南向北、由低地逐漸抬升至山區的完整地景剖面。

不過，這條連線並不能代表照片的精確拍攝角度。受到山峰高程、觀察距離、鏡頭焦距與透視效果影響，山岳在照片中的相對位置，無法直接轉換為平面地圖上的方位線。這種方法只能界定一個大致的視線範圍。依照連線所通過的區域判斷，當時社子一帶的基隆河左岸，包括後港墘附近的廣大河灘地，都可能是攝影者所在的位置。

此時便可以引入其他已知拍攝位置的老照片，作為「控制影像」，進一步縮小可能範圍。其中一張重要的參考資料，是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臺灣舊照片資料庫」所藏的〈渡船場ノ交通監視（士林）〉。這張照片收錄於臺灣總督府警務局出版的《大正八九年コレラ病流行誌》，內容呈現霍亂流行期間，檢疫人員在基隆河畔渡船場查驗往來民眾、核對證件並辦理登記的情形。這張照片的拍攝地點，已被考證為當時基隆河左岸的「社子渡舟場」，鏡頭朝向對岸士林方向。照片除了清楚拍到渡口、船隻與對岸地景，背景也同時出現七星山與位於其前方的紗帽山，因而成為判讀附近其他老照片拍攝位置的重要基準。

與單純在地圖上連結兩座山峰不同，這裡採用的是「已知觀察點」與「未知觀察點」之間的影像比對。由於紗帽山距離攝影者較近，七星山的位置較遠，當觀察者沿著基隆河左岸向南或向北移動時，兩座山峰在視野中的相對位置會因視差而改變，因此，只要比較兩張照片中七星山與紗帽山的左右偏移角度，便能判斷未知照片的拍攝點位於已知地點的哪一側。將〈渡船場ノ交通監視（士林）〉與前述牧童放牛的照片相互對照，可以發現兩張影像中的七星山與紗帽山雖然排列相近，但重疊角度並不完全相同。這項差異顯示，牧牛照片並不是在社子渡舟場原地拍攝，而應位於社子渡舟場以北的某處基隆河左岸。

網路上還可以找到一張吳儉鴻先生從社子渡舟場位置拍攝士林的照片，與前張〈渡船場ノ交通監視（士林）〉照片視角亦有重疊；河岸對面是士林紙廠、紗帽山及七星山。根據這張角度進似的照片，也可以進一步確認牧童放牛的照片上的聚落不是士林，因為沒有照片上沒有煙囪或大型建築，

將已知拍攝位置的〈渡船場ノ交通監視（士林）〉作為基準，便能進一步利用兩張照片中七星山與紗帽山的相對位置，校正牧牛照片的拍攝方向。由於紗帽山位於七星山之前，攝影位置沿河岸移動時，兩座山在畫面中的重疊程度與稜線交會位置也會隨之改變。將社子渡舟場的既知拍攝視線略向逆時針方向旋轉，即可使其山形關係與牧牛照片所見的配置大致吻合。

把這條修正後的視線軸放回日治時期地形圖，可以發現它通過社子渡舟場以北、基隆河左岸的另一處早期渡船口，並跨越當時尚未截彎取直或加蓋堤防的基隆河，指向右岸的福德洋聚落。

「福德洋」是早期士林地區大片農田的總稱，也稱之為八芝蘭，範圍約涵蓋士林舊街及後來士林新庄（新街）街周邊，大致是基隆河、外雙溪及劍潭山所包圍出來的範圍。早期聚落以神農宮為核心發展，後來亦被稱為「士林舊街」。咸豐三年（1853年），臺北盆地爆發嚴重的漳泉械鬥，位於福德洋的士林舊街遭泉州籍居民縱火焚毀，聚落受到重創。械鬥平息後，地方領袖潘永清等人決定放棄殘破的舊街，轉而在南側靠近基隆河與劍潭山所夾的平原，也就是今日士林夜市、慈諴宮一帶，重新規劃興建「士林新街」。自此，士林地區的商業與行政中心逐漸南移。

最後公布解謎答案：綜合山形重疊關係、基隆河舊河道、渡船口位置，以及對岸福德洋聚落的分布，可以推定這張牧牛照片的拍攝地點，約在今日士林新光醫院聖賢大樓所在地。百年前，這裡仍是社子一帶基隆河左岸開闊的河灘地，附近並設有渡船口。經歷基隆河截彎取直、舊河道填築與都市開發後，昔日河水流經之處，如今已成為道路縱橫、建築密集的繁榮市街，幾乎看不出當年的河岸與農村景觀。

最後，再根據推定拍攝地點的地理座標（25.0909°N，121.5202°E），運用 PeakFinder 等山峰辨識軟體模擬該位置所見的山岳景觀，並與老照片中的山稜輪廓及山峰相對位置進行比對，進一步驗證拍攝地點的推論。